忘词、录音假唱、找人侧拍排练花絮······影视演员到底为啥要来演话剧?

刷到一篇文章,近来出演了赖声川舞台剧《幺幺洞捌》的演员倪妮,感叹比演影视剧困难的是:带着感情排练完数十遍之后,还必须要找到人物的感觉。倪妮晒出的排练日程,如同一个高三考生的凄惨日常早上醒来练声、背台词,下午2点到晚上10点在剧场排练,晚上回宾馆后学英语、看导演笔记、和团队把戏再过一遍。总之,文章字里行间充斥着大写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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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年,我采访过一个话剧舞台出身的女演员,她说了一个预言:接下来会有大量影视演员扎堆儿涌向剧场,因为戏剧舞台是可以为个人演艺事业镀金的。

导读:去年,上海染剧场买了东野圭吾小说《白夜行》的版权,将其改编成音乐剧,并邀请韩雪出演女主角唐泽雪穗。

  如今看,预言的确实现了,越来越多影视演员义无反顾走向剧院。原本低调的传统舞台剧海报,多了一些长年活跃在文娱板块的名字。这种感觉,颇像一群人住腻了自家房子,搬去不甚熟悉的小区当短期租客。

演出没有引起广泛关注,直到一周前,#韩雪白夜行音乐剧放录音#突然上了热搜。

  满屏滚动着人民币的影视剧,为何能被小小舞台抢了风头?

4 月 20
日,《白夜行》巡演到达宁波站,在演出前一天韩雪突发感冒失声,就医无效,于是在剧组未应急安排
B
角也未提前通知观众办理退票的情况下,韩雪依旧上台演出,并于开场前临时告知观众将用播放录音带的形式代替所有演唱内容。

  影视演员试水舞台的心,各有各的真实驱动力。但有一个目的总是共通的,若能获得这个平台的肯定,无疑是代表会演戏的绝好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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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演艺产业开始向买方市场转移,所谓强与弱之间的博弈越发不可捉摸。传统剧院在时代洪流里看起来很没落,但舆论环境的风向变了,当荧屏上的角色连一颦一笑都演得辣眼睛时,观众毫不犹豫去捞起了小剧场出身的演员,感慨堪称流量黑洞的传统舞台,才站立着真正的业界良心和脊梁。

作者:阿钟

  另外,剧场的原生观众们也更傲气地抬起了头毕竟留下来坚守的,都是真爱粉和专业粉,眼光毒辣值MAX。

1999
年初,话剧导演孟京辉来找陈建斌,想让他主演一台小剧场话剧《恋爱的犀牛》。

  从剧院后台摸爬滚打过来的演员,有坎坷和不易,更有自己的骄傲。要排一部话剧音乐剧,一不吸金,二很费时费力,你们敢玩儿吗?实打实的现场表演,必须做到一次成功,不存在留有后路的再来一条,更不能指望用滤镜和配音弥补意外翻车的现场。

本子已经写好了,是孟京辉的妻子廖一梅专门为陈建斌量身定制的,陈建斌也很喜欢,里面那句经典的开场白“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就出自他的手笔。

  不仅过程折腾,风险系数还颇高。

但是陈建斌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孟京辉,当时他刚从中戏毕业,在外面租了个筒子楼,一个月房租
800,为了交上房租,陈建斌接了部电视剧。

  曾有一个初试舞台的演员对我说,她本以为从前见多了大场面,hold住小剧场问题不大。但一走进剧场排练厅,她就发现自己彻底想错了,这个艺术门类太独特了,每一句寻常的台词都好难讲,还不能不好好讲,只有每一句都对,整个人物才对。

他把孟京辉约来小饭馆说这事,对方站起来就走,“你这是鸿门宴啊”。过了几天,陈建斌觉得还是要再谈一次,又把孟京辉约来饭馆里,“我必须得去,我没地方住啊,我也没饭吃了,我怎么办呢。”

  有一句著名鸡汤是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该句式也可套用在一些影视演员的舞台成绩单上:在小剧场里他们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勉强合格。忍着肉痛推掉一堆通告,老老实实背词儿,一遍遍被话剧导演虐,也可能被身旁小配角演技疯狂碾压。挨到上台那一天,全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谢幕方能长吁一口气。

孟京辉也没办法,为了这出戏,他还得把婚房抵押出去。后来上《鲁豫有约》,陈建斌形容当时是分道扬镳,“他朝那边走,我朝这边走。”

  我看过的某一场舞台剧,主创团队配置是一个影视演员+一群专业舞台剧演员。结束时,我听见旁边两个观众轻声叹息:这场戏真的尽力了,超越我对他所有影视作品的印象,但全场表现力真是被其他人吊打

06 年,陈建斌终于等到《乔家大院》,在电视圈闯出了名堂,14
年他又凭借自编自导自演的《一个勺子》拿下金马奖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和影帝。不用再为
800 块的房租发愁了。

  习惯了影视剧组水土的演员,要在一部舞台剧的创作时间里冲刺剧场观众的标准,并非易事,也无须苛求。但是,演员个人的诚意是不可缺的,剧方对观众予以尊重是起码的底线。影视演员企图来这儿玩票、划水、镀金,抱歉,小剧场的观众更不好惹。

17
年,台湾戏剧导演赖声川在他上海的剧场庆祝两周年庆典,同时宣布了接下来的新戏安排,其中有一部讲述二战时期地下工作者的《雕空》,确定了主演就是陈建斌和周迅。

  此前市场上也出现过个别剧方,一味看重影视演员人气而挑战观众底线。比如担任一台音乐剧主演的某影视演员,当日临时身体出状况,嗓子无法发声。未安排好替补B角的剧方,仍未取消演出,补救方案竟然是让演员现场大大方方告诉观众,即将用录音代替演唱。

找这两人出演的过程都很简单,赖声川跟陈建斌很早就合作过,后来在颁奖礼上碰到,几句话就敲定了出演,而周迅则是在电视节目《表演者言》上不停释放“想出演舞台剧”的信号,赖声川和她聊了几次,这事就成了。

  死忠粉可以宽容,但路人们不能,音乐剧粉更愤怒,痛斥该不良风气会把好不容易在中国流行起来的音乐剧推入深渊。

1977 年,濮存昕 24
岁,刚从乡下回到北京,进了部队文工团,成为一名文艺工作者。出于一个文艺工作者的自觉,他把那一年所有能看的戏剧作品全看了一遍。

  剧场永远是剧场,不问流量,只看此时此刻的真本事。我们买戏票进场,不愿意看到的景象是:座位席堆满粉丝应援灯牌和手幅,作品的热度和实际品相无关,只因为舞台上冒出了他们家活的爱豆,站出来动了动,张嘴说了说,粉丝就能激动得哭天喊地,夸奖得漫无边际。

当时一切文艺活动刚刚被恢复,观众刚从”八个样板戏“里脱离出来,对各种作品都热情高涨,话剧自然也不例外。有的地方把电影院腾出来,白天放映,晚上演话剧,有时候买票都要提前一两天。

  实力担得起演员二字的人,在任何一种平台都能打动人心。比如从艺70多年的老戏骨蓝天野,不管是在人艺舞台还是在电视剧,都把角色演得鲜活至极。而如今一些开始触电的年轻话剧演员,也渐渐得到了与演技相配的高知名度,证明对这行当葆有敬畏心的有才之人,市场能看得见。

濮存昕记得当时有个词叫“文艺的春天”,几乎各个地方都能出一部代表作,上海的《于无声处》、辽宁人艺的《报春花》、北京人艺的《丹心谱》……

  影视演员有心体验舞台,无可厚非。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加入也有利于小剧场艺术的科普和传播,为整个市场吸引更多场外观众。但你既然来了,不管是何来历,大幕拉开,观众只希望你的演出对得起此地的专业和尊严。

《于无声处》是当时最轰动的话剧,先是在上海工人文化宫小剧场上演,引起全市观众和整个文艺界的关注,后来影响扩散至北京,至少有十几个剧团都在排演这台戏,最后直接轰动全国,两千多个剧团争相排演《于无声处》。

这台戏被视为中国现实主义话剧复苏和回归的旗帜。79
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又推出了一台《假如我是真的》,成为“社会问题剧”的代表作。

社会问题剧也就是反思文革、揭示四人帮罪行的话剧,除了上海人艺,北京人艺也推出了不少同样的现实主义剧。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恢复名称后排的第一个戏就是《丹心谱》,《丹心谱》之后人艺排了一出《小井胡同》,因为有点“激进”,只在内部演了三场就被禁了。

《小井胡同》 81 年写完,刊登在《剧本》月刊上,83
年昙花一现,又拖了两年才被允许再次公演。五年时间里,剧本被要求多次修改,重写第一幕、改了四稿第五幕,最焦灼时连时任人艺副院长的于是之也上手跟编剧一起改。

因为不忿“为了能使一部作品搬上舞台,作家居然要违心地改写出多少个第一幕和第五幕。”编剧李龙云一度被气到“再也不写剧本了”,后来还是有长辈一直写信劝他,

“《小井胡同》如果演出成功,是多少可以影响话剧不景气状态的。而且使人们知道,要话剧景气,不能靠一些什么小玩意儿,而是要靠货真价实的作品。这不是你我个人的事,青年一代剧作家中,应有一批中流砥柱。”

85
年春节,《小井胡同》终于被允许公演,经历了创作者和官方的一番角力,观众倒是兴致勃勃,几十场的票顷刻卖光。第二年编剧刘锦云也发表了一出同时代背景的剧《狗儿爷涅槃》,场景从城市转到了农村。

在这些根据本土创作的作品之外,人艺还开始复排老剧,并且重新制作外国戏剧。

复排的第一台老剧就是老舍的《茶馆》,之后又是《雷雨》等作品。83
年人艺决定排演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并且请来米勒到北京亲自导演,随后又推出了《洋麻将》《哗变》《贵妇还乡》……

为了让话剧重回“景气”,创作者们卯足了劲把过去十几年封存的力量拿出来。当时
50 年代活跃在话剧舞台上,为中国话剧成长发力的一代创作者们正值 50
多岁,“能量都聚起来的时候”,话剧作品层出不穷。

创作者热情和观众热情一起构筑了 70 年代末到 80
年代末中国话剧的井喷期,那段时间被称为“新时期戏剧“的黄金时代。话剧的影响力渗透全国,话剧演员也拥有足够大的舞台去施展。

进入 90
年代,因为长期居于“艺术正殿”,话剧一度陷入低迷。话剧届人士分成两个流派,一派主张话剧要创新,“内向、综合、哲理、写意”;一派坚持要秉持“话剧艺术与生俱来的特性”。

但其实早在 82
年,林兆华就以一台《绝对信号》开启了小剧场话剧运动,弥合两派矛盾。

小剧场话剧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有革新,开始碰触情爱、生命、痛苦这样的主题,也更加贴近观众——《绝对信号》首次把舞台延伸到了观众席。

孟京辉的成名就始于这场运动。97
年他找陈建斌排《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这台戏在中国儿童剧院和海淀剧院演了十三场,观众达到四万多人次,之后又在意大利都灵、上海等地巡演。

《一个》之后,孟京辉带来了《恋爱的犀牛》,这台戏在青艺剧场连演 40
场,演到最后一场全场爆满,“不知道突然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从剧场一直排到了胡同口。”

可是这种微小的繁荣毕竟是个例,话剧演员指望不上。

孟京辉在 GQ
采访里讲过一个事,从都灵巡演完回来,陈建斌跟当时的国家话剧院院长赵有亮一起下飞机,路过一家哈根达斯店,陈建斌就定住了,赵有亮问他怎么了,陈建斌说想吃冰淇淋,对方说“那你吃啊”,陈建斌回答他“我没钱”。

不光是他这样的散兵游勇为钱发愁,有组织有编制的话剧演员,一样愁。08
年影视大腕葛优在文工团的工资是 2000
元,这还是国家一级演员的标准,北京人艺比文工团还要再低一点,演员固定工资是
1500,一场演出给 280 元补贴,排练的话只有几十。

对比一下陕西省人艺剧院,主演每场 30 元,群演 10
元,北京人艺的待遇已经“很优厚”了,但也优厚不过剧院里的行政人员,据说平均工资能有
5000 元。

薪资低,最要紧还得熬。07
年三联生活周刊采访人艺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形容人艺的戏有一个“槽”:“导演起码要在人艺待上15年,演员起码要5年,才能入这个‘槽’。”

曾经是人艺演员的王姬形容自己就是“跑龙套的”,有时一人身兼 5
个龙套,有回好不容易演了一次主角,“我冲进厕所号啕大哭,觉得我被埋没太久了。出来一看,龙套还要继续跑下去。”

演员熬,创作者也熬,导演李六乙 5
年没有排戏,剧本交上去,“没反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人说了算,“人艺不到
300 人,有 13 个处,28
个处长。”这样的状况导致人艺经常剧本荒,排来排去都是老戏。

“正统”话剧难出新品,难出精品,小剧场话剧又逐渐被商业化和喜剧化。观众追捧,但不少话剧演员并不认可。没钱吃饭、没戏可排,无疑在“激励”话剧演员投身影视圈。

而 90
年代中国电视剧正逢时,电视剧成为电视台的工作重心,很多以拍电视剧为主的影视制作公司先后成立,四大名著剧、历史剧,还有各种刑侦剧、情景喜剧、都市家庭剧……

2007年,爱争第一的中国总算凑齐了三个世界第一:电视剧生产数量、播出数量、观众数量。

这其中话剧演员贡献了不少作品,尤其人艺基本倾巢出动,梁冠华、何冰、濮存昕、冯远征……

06
年人艺打算用全院最好的阵容来排一出经典话剧《北京人》,最后发现不可能,“全在外面拍戏,叫都叫不回来”。

到这两年,突然就有不少非话剧出身的影视演员,爱上了话剧表演。

讲个人原因的话有很多,最常出现的一种是磨练演技。比如《爱情公寓》两大“异类,王传君和金世佳。

曾经 11
个月没工作的王传君,在采访里自述那段时间常跑去话剧工作坊帮人读剧本,话剧团的人跟他说没有报酬给他,王传君解释自己不想要钱,“就想免费读写好剧本”。

18 年他出演话剧《抄写员巴特比》,2 万多句台词,90 分钟时长,在上海连演了
11 场,算是经住了考验。

而他的好友金世佳从日本留学归来,在上海演了两年话剧,知乎上还有人爆料说上表演训练课时碰到过他。

17
年导演田沁鑫复排《狂飙》,金世佳说自己毛遂自荐拿到了“田汉”的角色,但最后的表现并没有达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但是因为他们的参演,话剧的关注度飙升,尤其演完《抄写员巴特比》后三个月,王传君就凭《我不是药神》杀回大众视野,更让人给他演话剧这事安上了光环。

而前段时间《都挺好》里饰演苏大强的演员倪大红,以出色的表演,又给话剧多加了一层高光,“话剧出身”或“经过话剧检验”除了被当成一种含金量认证,话剧圈还要承担“拯救中华影视圈”的美誉。

这种美誉,对处于弱势的话剧圈来说可不是啥好事。

因为这赫赫声名,以及近两年影视圈补税、限薪、审查、靠口碑的难捱日子,引来了不少想镀金的影视熟脸,他们选在这个时间点去话剧、音乐剧圈“沉淀一下,免得自己被电视剧掏空”。

而他们一旦踏入,获得的资源还都是话剧圈的“顶配”。

倪妮、赵薇、张若昀、陈妍希,首部话剧就挑大梁,前三位还分别搭档导演赖声川、田壮壮、林兆华,这是大部分话剧演员求不来的待遇。当然,出演音乐剧《白夜行》的韩雪也是其中之一,跟她搭档的男演员是上海音乐剧圈“顶流”刘令飞。

然而遗憾的是,这些突然出现的影视演员并不能保证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反而还在不停侵犯话剧圈多年来的既有模式,这些试错成本和后遗症却都得由话剧圈承担。

17 年张若昀接受林兆华邀请排演《三姐妹
等待戈多》,媒体用的标题噱头是“张若昀为他放弃千万收入”。收入虽然放弃了,但团队并没有放弃宣传,于是各种排练花絮和排演心得都铺天盖地。

舞台剧首演后,澎湃新闻刊登了一篇剧评文章,给出了演员发挥稳定、整体对 19
年前的原版有所超越的评价;而豆瓣上则有 801 位用户给出了 6.6
分的评价,整体评论两极分化。

跟张若昀情况相似的还有出演话剧《求证》的赵薇,除了排练期较短,团队在排练期间还拍摄了各种出于个人宣传目的的侧拍花絮和媒体群访。虽然后期在舆论上做了一些导向,但正式巡演后,主演表现和作品带来的满足感有所欠缺,这个共识也是大部分观众能达成的。

不过好在没多久,《白夜行》剧组和韩雪就挺身而出直接垫底,一举挑战行业底线。

这些事接连出现并不是巧合。当本来该守着底线的剧作方都去迁就影视明星,话剧圈早晚会步,或者说正在步电影圈后尘,唯流量与卖票事大。

只是现在剧作方和演员自己,都不介意这回事,唯一介意的是买票成了买教训的观众。但不管他们能帮忙卖出多少票,有一句话还是得说,话剧不该成为影视演员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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